星期二, 十一月 28, 2006

我们家住铁西区

        记得第一次听到《铁西区》这个名字好像是在对贾樟柯的一个访谈里,贾提到了这个记录片,说自己很欣赏。对电影导演我是有些是爱乌及乌的,既然甲壳蟑(俺对老贾的爱称)推荐了,于是买碟时留意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 国内的盗版果然出得很快,某次淘碟时被老吴同学首先拿下,于是我乐得少破费——一个电影三张碟,比D9还贵。这丫买了却也不怎么看,唉,此人闷片功底还是不行,燥热的南方人,看不了寒冷的铁西区。断断续续看完了前两碟,因种种原因最后一个碟只看了个开头。前几天在南大附近一音像店淘碟,意外发现《铁西区》,于是冲动之下买了,连带着一套侯孝贤全集,一张〈任逍遥〉,一共花了120大洋,在这个手头拮据,潦倒落魄的学期,绝对的impulsive consumption......于是看到了故事的结局。

        现实,底层,弱势群体......这可能是谈论《铁西区》时绕不开的几个套语。"现实"这个词像它要所指代的那个东西一样模糊,含义过于广大。最危险的是,当这个词被用来评论《铁西区》一类的电影时,它成为特指,成为"底层的"现实,成为"弱势群体"的现实,总之,成为我们要同情的他人的现实。如果《铁西区》这个记录片给人的感觉仅仅是展示了这种现实,那么它是比较失败的。可以看得出来,王兵所要追求的是--用文学史上用滥的话--"更高的现实""源于生活,高于生活"。其实单纯的展示现实和单纯的把现实拔高都是简单的,我所欣赏的,是把两者混沌地模糊在一起的电影。

        记录片以从穿行于铁西区的火车上拍摄的镜头开始--王兵站在火车头上,镜头对准前方,又以同样的镜头结束,火车成为一个把纪录片穿起来的隐喻。可是这隐喻到底是什么?寒冷的黑夜中穿行于破败铁西区的火车,车灯照亮了一部分火车前方的铁轨,更远处的铁轨隐没于黑暗之中......铁轨总是让人想到命运,这个巨大的钢铁怪物可能象征着中国的命运,,象征着记录片中杜洋一家的命运,象征着这个肮脏破败的工业世界的命运,象征那些所有在这个破败世界中挣扎的人们的命运......

        记得当看〈迁徙的鸟〉时,眼睛已经陶醉在从北极到南极整个地球的自然风景之中,中间突然出现的一段东欧重工业区的镜头给人一种怪异的陌生感。生活在这个工业社会,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电线,钢管,烟囱,齿轮......可是在和自然的突然对比中,我们才会惊讶地发现:人类是自然的怪胎。当然,铁西区绝对不是要在环保的角度批判工业社会,我想说的是,当我们抛弃一些对"现实",对"工业"的熟悉感来看这个记录片时,才会更加的震惊,我们为何是这样的?这个世界为何是这样的?此时,铁西区才真正成为象征的世界。铁西区,一个怪异,肮脏,破落的世界,而且,一个其中的某些东西走向灭亡的世界,国有企业在垮台,工人在下岗,人们都有一种末日情绪,都想趁这艘大船沉没之前,从上面抢下些废品。就像何勇所唱的"我们生活的世界,就像一个垃圾场,人们像虫子一样......"铁西区是温情的,它没有像何勇接着唱的,批判虫子们"吃的都是良心,拉的全是思想",因为,生活在垃圾场中的虫子,不光是记录片中的人们,而是我们全体。

  温情,是这个貌似客观冷酷的记录片的感情基调,在最后关于杜洋一家的一段中更为明显。记录片中感人的场景太多,影响传达出的复杂感情用这样的评论文字来表述,实在是过于简陋了,不想一一再叙。记录片的最后,杜洋一家的情况终于开始好转起来,尽管从外人来看是微不足道的好转。此时,已经是中国新年,酒席上,老杜的朋友和老杜谈论起他跑了的老婆,谈论起人间是否有真情在,此时,从电视机里,伴着歌舞升平,传来中央台晚会节目中主持人节日里一贯夸张虚假的声音,告诉人们这是个太平盛世,告诉人们未来生活更美好......是的,此时,不管它是真是假,我们都宁愿相信,虽然这是个糟糕的世界,苦难的世界,可是,"人间自有真情在。"

  就算它可能是句春晚主持人式的屁话。

<铁西区>导演王兵法国南特访谈
《铁西区》:历史与阶级意识(《读书》上的影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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