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, 十二月 05, 2006

人生如梦

林中清晨,小仙女慢慢苏醒。在一片神秘的寂静中,她像一株正在发芽抽叶的藤那样,舒展自己的腰身,揉着惺忪的睡眼,从沾满露水的草地上慢慢升起。用露水洗罢脸,优雅地在林间空地上绕着圈,像初生的婴儿那样,她好奇的眼睛流转于周围的一切。此时恶作剧小仙帕克突然闯入这片空地,她像看周围的花花草草那样,开始绕着帕克的身体,仔细打量着他,然后突然带着微笑,顽皮地将手中采摘的一朵小花插在不知所措的帕克头上,像飞翔一般轻盈地一步跳开老远,消失在丛林深处,消失在清晨的雾气之中……

这是当年排练《仲夏夜之梦》时的一幕舞蹈,那是爱的开始,梦的开始……在那个时刻,我已经不能把dh和仲夏夜之梦中那个苏醒的小仙分清——当然,只是在那个时刻。爱的开始都是幻梦,只不过一开始是美梦,后来变成别样的梦而已。没有排练舞台,我们在一个狭窄的办公室排练这段舞蹈场景,地上铺满报纸——是的,现实是,小仙女从地上的报纸中升起,而不是林中草地。可是,如果这是一个梦的话,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我只觉得遗憾,抱歉,小仙女怎么能让我们这么摆布呢?——一次次地在这简陋寒酸的地方,坐在地上又站起来,听从我们给她排练苏醒时每一个舞蹈动作。

具体的月份我已经忘了,我甚至已经忘了是在哪一年,我们开始排练《仲夏夜之梦》。没有痛苦的哈姆雷特,没有痛苦的麦克白,我想把这个沙翁最青春,最美妙的戏剧搬上舞台。不对,不是舞台,而就在丛林草地间演出:早早地看好了西二前那片草坪,就在那里,就在仲夏,就在夜晚,没有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的距离,所有的观众坐在草坪上,和我们共同进入这个梦幻。事实证明这真的不过是一个梦幻,最终这个话剧夭折,尽管每个人都已经付出了巨大的努力,现在想想真觉得对不起所有的演员,所有这些艰苦的排练因为我的放弃都成为了一场空——其实最后整个剧本的排练,包括舞蹈和音乐,已经接近完成了,虽然也许离我们脑中的那个仲夏之夜还有很大距离。只有美好的幻想,没有服装,没有场地,没有钱,最重要的是,没有导好这个剧的能力,不该自不量力去排练这个大剧,这是个不能原谅的错误。

这个梦醒只需要几个月,而另一个梦醒需要更长的时间。最近又开始听拉威尔的《鹅妈妈》组曲——这正是当年为话剧中的舞蹈所选的音乐之一。此前没有勇气去重听这几段音乐,梦醒后再去重温梦的碎片是件有些残酷的事情。仙女舞蹈那段选的是这个组曲的第二段:小拇指(矮子)和他的小兄弟们穿过树林,一路撒下面包屑,作为回家时的指路标志。 但当孩子们睡着时,小鸟把路上的面包屑吃了个精光……音乐神秘,美丽,优雅,还有些伤感。因为这也是拉威尔的一个梦吧,关于逝去童年的梦。“我写这部组曲,目的是要唤起童年时代的诗意,因此手法就必须单纯,一切表面的效果只好摒弃不用。”随着音乐的进行,会回想起当年的梦中,在那一堆报纸中,小仙女的每一个动作:她怎样慢慢站起,怎样优雅地环绕,怎样给帕克插上那朵小花,又怎样在音乐的小高潮处一步跳开……

昨天晚上去听作家李锐和阎连科的报告:《在中国写作》。阎连科的讲话可能没有李锐那么理论,那么流畅,那么有激情,却更加打动人。讲话的开始他并没有直接讲到文学,而是花了很长时间讲自己在河南爱滋病村的经历,讲到那里种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悲惨故事,“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让人惊心动魄的生存图景,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传奇故事。”医院从村里抽100个人作检验,结果有80多人有爱滋病。化验结果出来了,村里的赤脚医生不敢一下子把这80多化验单都发给被检验者家里,只能小心地先发 12份。这十二个家庭在接收化验单时都很平静。可是到了黄昏,一户人家中突然传出大哭的声音。接着,村里所有的家庭都开始大哭起来,不管是接到化验单还是没有接到化验单的,家里有爱滋病人还是没有爱滋病人的,所有的家庭,开始一齐大哭……不是千红一窟,而是千家一哭。听到这里除了沉默,除了想同样流泪,我不能想任何事情,这甚至不是同情,这是没法用语言表达的一种东西。

他说现在中国中原地区爱滋病人的人数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,超出官方的数字。这么多爱滋病人是从哪里来的呢?不是嫖客妓女,不是吸毒者,他们几乎全是十多年前因卖血感染了的农民。那是九十年代初,中国拜金主义,市场经济真正疯狂开始的时候。八十年代,非洲发现了爱滋病并且开始蔓延,欧美等国的血浆制品本来主要是从非洲进口,此时他们发现了中国,这个有着12亿人口的大国,12亿没有感染艾滋病的血浆。而此时刚刚开放的中国zf急需发展贸易所需的外汇储备,于是,中国在武汉和上海建立两个血浆工厂,开始大量在经济落后的河南安徽等中原地区采集血浆。Zf自己组织了很多采血站,“医院有,公安局有,兽医站也有……”,血浆由zf收购。由于“白条”的存在,农民们没有什么收入来源,而一次卖血却能挣到几十块钱,这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抵挡不住的诱惑。当中国有了第一个爱滋病人这个消息再也隐藏不住时,zf不再自己出面收购血浆,大量的地下抽血站开始出现,情况变得更糟。他讲到的一个情景让人震惊:有时在地头上直接给农民抽血,抽完血后的农民因血量不足,头晕而没法接着干活,于是要让旁边的人提着脚,头朝下晃几下,把血液多匀到头部,然后接着干完地头上的活……十几年过去了,当年卖血的农民身上感染的爱滋病毒度过了潜伏期 ,开始爆发,于是我们有了数量众多的死亡之村:“艾滋病村”……如果这一切是真的,那将是多么大一个丑闻,一个噩梦。

李锐说我们中国人“要么高举,要么下跪。要么高举红宝书,要么对金钱下跪。”我们刚刚从共产主义,从大跃进,从文革,从64的噩梦中醒来,来不及反思,就被伟大的D带入另一个金钱至上的梦中,没人否认我们现在正处于另一个疯狂的时代,荒诞的时代,梦幻的时代。我们沉浸在经济发展带来的一片太平盛世梦中。阎连科最后说的一句话让人害怕:“我们这个梦可能要20年或者50年后才能醒,可是,这次艾滋病的爆发,对我们这些梦中人来说,是梦将醒的一个预兆。”

呜呼,爱之梦,仲夏夜之梦,中国噩梦……知人生如梦,诚非虚言也。

星期五, 十二月 01, 2006

挥泪购书

花光了自己所有的最后一百块钱,另借同学100,今日挥泪购书:
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(中华书局整理本)

      两大块砖头,说实话,今生还没买过这么厚这么大的砖头,重量得有四公斤吧。周围的同学快人手一本了,搞古代东西的必备入门书,慢慢啃吧……昨晚的读书会上,许结老师介绍自己的治学经验,告诉我们要打几个“钻”(应该是“钻”吧,一口南京话实在没听清),反正大意是要“钻”一个作家或者作品,算自己的看家本事,而我们则把“钻”说成更形象点的“吃”,彼此之间经常问的一个问题是:xx,你想好该吃谁了吗?我打算吃苏东坡……当然,这是我们这些古代文学研究生里的黑话,外面人不会以为我们真得会这么残忍,以为某人吃的是东坡肘子。研究都为稻粱谋,苏东坡们乃我们的衣食父母,我们要殚精竭虑地搜罗一下,到底谁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,谁身上还有点没被人撕掉的肉肉。比如李白杜甫东坡之流,估计连骨头都被咂的光溜溜的了,还是到明清这块土地上找几只生僻一点的作家吃一吃吧,尽管肉没有那么肥。古来时常吃人,我也还记得,可是不甚清楚。我翻开古代文学研究丛书一查,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“思想艺术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吃人”!

      因此,这本书四库提要算是入门菜谱。都给我听着,老子要点菜,要吃人了!
     本书定价五百多大洋,145购入。搞古代文学回报少,投入可是绝对不少,典籍浩如烟海,太多高文巨册,一套书动辄上百上千,成本比搞现当代的贵多了啊。
      刚写了个关于the wind in the willows的博,今天就淘到一本外文原版的,崭新的硬皮包装,竟然只卖6元,于是抓紧掏钱。本书属于一套classic children's book collection,另外还买了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(oz国历险记,小时候都看过吧),the jungle book(丛林之书,吉卜林的),20,000 leagures under the sea(海底两万里,凡而纳)。凡而纳是我童年最初的阅读经历:神秘岛,从地球到月球,海底两万里,这些神奇的故事在那个年龄变得更为神奇……这几个故事都是在金涛主编的一套《世界著名科幻故事集》里,除了凡而纳,里面还有雪莱的《弗兰肯斯坦》,威尔斯的《隐身人》,阿西莫夫的《钢窟》,对于本书,我有特殊的感情,以后专门写一博以祭奠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