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日, 八月 06, 2006

水中的恐惧

        童年往往被和“快乐”联系在一起,“回忆童年”是很多人“现实主义功力不够”时的保留节目,“快乐”的童年和“郁闷”的现在,或隐或显的对比是这些文章中的常见主题。可是童年真的是像共产主义一样是一片光明,perfect的吗?童年是一切感觉被放大的年代,被放大的当然有快乐,可是同样被放大的还有恐惧,不然怎么会有“童年阴影”呢?水中确实有我最初的欢愉,可是其中同时有我最初的恐惧。水是邪恶的,幽暗的,水是死亡。

         几乎每个人对死亡都有最初的视觉体验,打死的,吊死的,病死的,撞死的,烧死的,淹死的……我最初见到的死人都是淹死的。我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死人的情景:那是夏天,一个下雨的清晨,上学的路上经过一处水塘时,看到一群人围在水塘边上,我以为他们捞到了什么大鱼。走近后,我看到村中一个叫“安”的十几岁的傻子,赤身裸体地躺在泥水中,通身布满细小的水珠,被泡得发白,只有嘴唇是紫色的……刚下了一夜的雨,水塘里水位很高,几乎快漫到岸上,有人说他是早上蹲在岸边洗脸栽进去的。我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“安”,当时似乎什么都没想,似乎又想象在水里憋气的感觉。另一次见到的死人是一个淹死的孩子,也许只有两三岁大。孩子被捞上来之后,人们把一口大锅倒扣着,让孩子趴在半圆形的锅底上,给他控水。 当时是农忙季节,村里的医生去田地里干活了,过了很久他才从田里赶过来,稍微看了孩子一会儿就断定他没救了。我印象最深的是孩子的母亲坐在地上不停地哭泣,而他的父亲疯狂地用脚踢着孩子的母亲,叫喊着她为什么不看住孩子,让他一个人走到水塘边上。我震惊于死亡竟然带给人这么疯狂的情绪。旁边有人议论着这个水塘的“妖气”,因为老是有人淹死在里面。

         我家旁边的大水库虽然很大,却好像从来没有淹死过人,在我的印象中,水库是博大而光明的,而水塘却是狭小而幽暗的。虽然没有淹死过人,有一段时期却经常能看到水库上漂浮着用被褥裹起来的婴儿,他们是有些是夭折的,有些是被父母因为各种原因遗弃的,他们有特殊的称谓——“小死孩”。有时候,水库的尽头会漂浮着一些衣服,鞋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,那些都是死人的东西。人死了以后,有些人家会把他的遗物丢到水库里处理,因为这个水库紧靠着村里的果园——同时也是村里的坟地。至今我不明白把果园和坟地结合在一起是为了节省土地,还是为了让果树从树下的坟地里得到更多的肥料……过年的时候,家里死去的亲人会被请到家里享受祭祀——其实“亲人”就是一个插在豆腐块上的排位,过完年后,他们会被送回坟地,而水库边上的一座小桥,就是生者送别死者的“奈何桥”,因为过了小桥不远就是坟地了。在那座桥上经常能看到烧草纸后留下的纸灰。我家由于就在村子边上,小桥附近,靠近水库和坟地,因此被认为风水不好,在夜里我经常想象此时水库的水底会是多么恐怖,也许有坟地里出来的死人在水底游动,我佩服此时和死人同游的鱼儿的勇气……

        水库里没有什么危险的生物,游泳时感觉最危险的生物就是鳖了。虽然水里的鳖非常非常的少,可是有个青年曾经向我展示胸口一个大疤,说是在水库里游泳时被鳖咬的,说那只鳖有脸盆那么大,说他怎样奋力挣扎才摆脱……而且忘了从哪里得来的印象,我一直感觉水库中间的某个地方生活着一个大鳖精,后来做梦时在那处水底果然见到了它,我又恐惧又惊喜,一方面想逃命,另一方面却又想抓住它。

         在水里游泳时,我们这些孩子经常会把彼此长时间按在水里,作为一种恶作剧。可是有时候按人的人很难掌握住火候,有一次我被一个强壮的孩子长时间按在水里,不停挣扎,感觉自己都快死了,可是他还是没有放手。最后被憋得睁开了闭着的眼睛,水进了眼睛,眼睛感到涩涩的疼,看到了黄绿色混沌的水下情景,看到水中泡着的周围孩子们的肉体……有时我们比试谁能凫水最远,一字排开,同时下潜,看谁能浮出在最远的地方。我凫水的距离很近,因为我潜下去之后不久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上浮,有人告诉我一种方法:用力下潜,一直潜到水底,用手抓着水底的烂泥前进。这种方法确实使我潜得更远,却让我体会到了恐怖,因为按这种方法要潜到水的最底部,头部几乎都是碰着水底烂泥的,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上浮到水面,所以要为上浮留一定的憋气时间。可是有时为了能潜得更远,完全不顾这些,几乎到了憋气的极限时才上浮,而这个上浮的过程在那时就会显得异常漫长,似乎自己要在浮出水面之前就憋死了。后来我曾看过《马丁伊甸》结尾,发现主人公结尾就是为了克服自杀时自己的本能求生欲望,采用了类似的方法:他不停地在海里下潜,一直潜到憋气的极限,这样即使由于本能他开始挣扎着上浮,他也不可能浮出水面了,只能在上浮过程中憋死…… 最后,引用我写的著名的诗:

《老家》
来到小时候的家
    才发现那里已经是猪圈
水库里那个极深的地方
还是那么深 那么黑
可是已经没人
淹死在里面

以下为《马丁伊甸》结尾:

他再看了看打开的舷窗。史文朋已经提供了钥匙。生命邪恶,或者说变邪恶了,成了无法忍受的东西。“死者绝对不会复生!”诗句打动了他,令他深为感激。死亡是宇宙之间唯一慈祥的东西。在生命令人痛苦和厌倦时,死亡随时能以永恒的睡眠来解除痛苦。那他还等待什么?已经是走掉的时候了。
  他站了起来,把头伸出了舷窗口,俯看着奶汁样的翻滚的波浪。马里泊萨号负载沉重,他只需两手攀着舷窗双脚便可以点到水。他可以无声无息地落进海里,不叫人听见。一阵水花扑来,溅湿了他的脸。水是咸的,味道不错。他考虑着是否应该写一首绝命诗,可他笑了笑,把那念头放弃了。没有时间了,他太急于走掉。
  他关掉了屋里的灯,以免引人注意。他先把双脚伸出舷窗口,肩头却卡住了。他挤了回来,把一只手贴着身子,再往外挤。轮船略微一转,给了他助力,他挤出了身子,用双手吊着。双脚一沾水,他便放了手,落入了泡沫翻滚的奶汁样的海水里。马里伯萨号的船体从他身边疾驰而去,像一堵漆黑的高墙,只有灯光偶尔从舷窗射出。那船显然是在抢时间行驶。他几乎还没明白过来已经落到了船尾,在水泡迸裂的水面上缓缓地游着。
  一条红鱼啄了一下他白色的身子,他不禁哈哈一笑。一片肉被咬掉了,那刺痛让他想起了自己下水的原因。他一味忙着行动,竟连目的都忘了。马里泊萨号的灯光在远处渐渐模糊,他却留在了这里。他自信地游着,仿佛是打算往最近也在千里以外的陆地游去。
  那是求生的自动本能。他停止了游泳,但一感到水淹没了嘴,他便猛然挥出了手,让身子露出了水面。他明白这是求生的意志,同时冷笑起来。哼,意志力他还是有的——他的意志力还够坚强,只需再作一番最后的努力就可以连意志力也摧毁,不再存在了。
  他改变姿势;垂直了身子,抬头看了看宁静的星星,呼出了肺里的空气。他激烈地迅速地划动手脚,把肩头和半个胸膛露出了水面,这是为了聚集下沉的冲力。然后他便静止下来,一动不动,像座白色的雕像一样往海底沉下去。他在水里故意像吸麻醉剂一样深深地呼吸着。可到他憋不过气时,他的手脚却不自觉地大划起水来,把自己划到了水面上,清清楚楚看见了星星。
  求生的本能,他轻蔑地想道。他打算拒绝把空气吸进他快要爆炸的胸膛,却失败了。不行,他得试一个新的办法。他把气吸进了胸膛,吸得满满的,这口气可以让他深深地潜入水里。然后身子一栽,脑袋朝下往下钻去。他竭尽全部的体力和意志力往下钻,越钻越深了。他睁开的眼睛望着幽灵一样的鲣鱼曳着条条荧光在他身边倏忽往来。他划着水,希望鲣鱼不来咬他,怕因此破坏了他的意志力。鲣鱼群倒真没有来咬。他竟然找出时间对生命的这最后的仁慈表示感谢。
  他狠命往下划,往下划,划得手脚疲软,几乎划不动了。他明白自己已经到了极深的地方。耳膜上的压力使他疼痛,头也嗡嗡地响了起来。他快要忍耐不住了,却仍然强迫双手和双腿往深处划,直到他的意志力断裂,空气从肺里猛烈地爆裂出来。水泡像小小的气球一样升起,跳跃着,擦着他的面额和眼睛。然后是痛苦和窒息。这种痛苦还不是死亡,这想法从他逐渐衰微的意识里摇曳了出来。死亡是没有痛苦的。这是生命,这种可怕的窒息是生命的痛楚,是生命所能给他的最后打击。
  他顽强的手和脚开始痉挛地微弱地挣扎和划动。但是他的手脚和使手脚挣扎和划动的求生的欲望却已经上了他的当。他钻得太深,手脚再也无法把他送出水面了。他像在朦胧的幻觉的海洋里懒懒地漂浮着。斑斓的色彩和光芒包围了他,沐浴着他,浸透了他。那是什么?似乎是一座灯塔;可那灯塔在他脑子里——一片闪烁的炽烈的白光。白光的闪动越来越快,一阵滚滚的巨声殷殷响起,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一座巨大的无底的楼梯里往下落,在快到楼梯底时坠入了黑暗。他的意识从此结束,他已落进了黑暗里。在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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