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浪北京,是在北京期间看的一部纪录片,由吴文光拍摄,被称为中国新纪录片的开山之作。现在看来,这部纪录片的创新意义已经不象当初那么明显了,论起“真实”和“原生态”,它肯定比不过《铁西区》,而这些特点曾经使它区别于以前的纪录片。整个片子只有一个多小时,并不算长,片中有多个人物,而作者又把片子按一些主题分成了好几个部分,这样每一个部分都没法深入地去表现,所以看完后总有种东西不够多的感觉。因为按我的期待,八十年代末是一个发生了多么巨大变化的时代啊,能表现的东西真的是太多。而且片子拍摄于八八年夏到八九年底,正好跨越了六四,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。不过看完之后发现作者并没有太大的野心,纪录片的时代背景没有被刻意强调,只是纪录了那么几个人一小部分的生活。
如今,“流浪XX”是一个已经有些被用滥的词了,感觉副标题“最后的梦想者”要更精彩一些,一个年代的“最后”恰好确实也是一个时代的“最后”,八九和九零,隔了一年,一切却不同了,我们告别了一个充满理想,希望,热情,忧郁,诗歌……所有这些代表“青春”的标签的八十年代,迅速地成熟或者衰老了。
片中一个人满不在乎地表示自己不害怕做一个“盲流”,说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“盲流性”,为“盲流”作了一通解释。从反面我们可以感觉到在那个时代,选择做“盲流”其实还是需要勇气,比较另类,比较个性,甚至比较“cool”的。如今,“盲流”这个词已经消失,越来越多的人却成为“盲流”,这是一个盲流的时代,人们为各种原因“背井离乡”,寄生在一些庞大的都市体内,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多是不相识”,盲流不再cool,到处都是盲流。
北京就是这么个巨大的盲流集散地,盲流们大到那几个政治局常痿,小到大学生,民工,艺术家。在北京的这一个星期我就同几个盲流穴居地下,成了暂时的北京盲流。地下室里不开灯总是阴暗的,中午12点睁开朦胧的睡眼,根据光线判断仍然觉得是凌晨,于是继续睡去,而且还睡得特别香,因为里面的阴暗潮湿让人觉得外面一直在下雨,而下雨的日子在家睡觉真的是一件人生乐事。地下室里有四个常驻盲流:Billy应聘时代华纳,张晶soho一族,乌鸦的站长也算soho加挨踢人士,另外一个因为在中关村上班,作息比较规律。在电脑上踢实况足球,在红领巾公园实况踢足球,看电影,听音乐,泡论坛,msn,其实盲流生活看起来还是比较惬意。
一些过街通道里面用铁皮隔出来一片空间,里面住的应该是民工,他们站着端着缸子吃饭,看着面前匆匆经过的行人。虽然没有歧视民工之意,可是我内心还是会忍不住想到深夜经过通道会怎么样,想到《不可撤销》……还有些人住在立交桥下面,在呼啸而过的汽车轰鸣中,枕着自己的一堆东西就睡了。立交桥下的一个角落,全是尿迹,一个中年妇女却就躺在尿迹旁边沉沉睡去了,因为更好一些的地段已经被被人占据。
在北京站里等火车时,看到更多躺在地上睡觉的人,一个人因为躺在检票口处而被管理人员叫醒,他出乎意外地过分慌张,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地上的行李,一头就往还锁着的站台口钻,管理人员喊了几次他依然照旧,这时我意识到他是个瞎子。于是,他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,拉着管理人员的手,被带到另一处栏杆附近,那人告诉他:就在这儿,别动。接着转身走了,留下惊魂未定的瞎子在那儿。我坐在附近,开始仔细观察他的举动。由于不知道方向,他是面对着栏杆的,背对着身后大片的乘客,面壁一样。他用手不停地摸索着栏杆,摸索着地面,探索出一小片安全的空间,就像刚到外星的宇航员,只敢在自己已经探索出来的一小片空间活动。我想到一个画面:孙悟空用金箍棒给唐僧画了个圈,说:师傅,在这圈里等着,莫要出圈儿……
最难想象的是他一个人是怎么摸索到火车站来的,在北京这个怪物曲里拐弯的肠子里,一个正常人如我都那么容易迷失,何况他这么一个完全的瞎子?即使在火车站里,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容易把人吞没,带着行李——难道他甚至还想坐上火车?
我闭上眼睛,想体验他的感觉。我只听到周围人群的喧闹,听到火车的轰鸣,听到整个北京的噪音交响,突然明白我们不是盲流,不是流氓,而是牛氓——毫无目的,在北京城的褶子里瞎眼乱撞的牛氓……和八十年代不同,如今,不是我们选择了流浪,而是流浪选择了我们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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