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, 八月 01, 2006

北京报道一——降旗

离火车开还有很长时间,从北京临走的时候去了趟天安门广场,正好赶上了降旗仪式。

政治在现在对大多数人如我来说真的是一个很模糊的东西,没有了政治运动,红卫兵,大字报,只剩下了新闻联播和八荣八耻。我们浑然不觉,好像这个东西非常遥远。一直到八九人们都很有政治热情,可是之后真的是“大哥我怕了”,你爱怎么统治怎么统治吧,你搞你的思想方针路线发展观,我搞我的自娱自乐,谁说文学还要受“时代”影响那可真是有点落后。皇帝光着屁股大摇大摆,没人说他一丝不挂。曾经“政治”遍布神州大地,如今“政治”不让一般人随便搞了,天安门成了政治爱好者最后的景点。当然,那里也不过是个“政治”曾经的戏台子,没法在那儿看活的“政治” ,只能在那里发发思古之幽情。

很多人围在旗杆四周等待国旗护卫队从天安门里走出来。国旗杆周围是一圈锁链,一圈武警沿着锁链站着,保持高度戒备。在围观的人群里,长安街的两旁也分布着大量武警,还有一些警察,一付大敌当前的架势。最大的发现是原来他们并不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,他们都像一架扫描仪一样,头部保持缓缓的并不明显的转动,用目光又一遍一遍来回扫视着人群,随时准备揪出“反动分子”。他们的表情异常严肃,目光异常犀利,每次这种目光扫到我的身上,总有种即将被发现的紧张,好像他们已经从表情上发现了我的“坏思想”。正因为如此,我刻意的让自己像一个真正的游客:踮着脚,伸长脖子,愚蠢地半张着嘴,努力去看那被重重武警和游客包围起来的国旗杆——多么可笑,好像我本来不是游客,而是一个揣着炸药包的反动分子似的。可是,在那种环境下,我感觉严肃的表情真的只是武警的特权,因为在一片愚蠢而好奇的游客表情中,一个严肃的若有所思的表情真的是另类的,反动的。在广场上,只有游客的身份才是合法的身份,你不能有其他身份。对他们来说,那里可以是中国的中心,统治的象征,可以有很多政治意义,可是对人民来说,那里只能是一个景点,和故宫长城后海酒吧街一样没什么分别的首都景点。

人们在广场上拥挤地等待着,天气闷热,天空灰蒙蒙的阴着。时不时有武警对靠的太近的人用一种惊人粗暴的口气呵斥:“向后退!”在这种粗暴中含有一种毫不通融,毫不用给你解释的自信: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在替哪个强大的主人说这句话,他知道被呵斥的人没法去消费者协会投诉他。当然,这时人群里有人嘟囔了一句“傻B。”

有个妇女对她的小孩说:“你看那个解放军站得多直啊,快过去和他照个相!”仰视一脸严肃,目视前方的解放军叔叔,小孩子一开始没敢站的太近,而她的母亲却豪无敬意,把解放军叔叔当成了一件真正的道具,把小孩拉近道具,帮他调整好姿势。小孩子站在武警身旁,夸张地模仿了他立正的姿势:用力地两臂笔直夹紧身体,用力地挺成鸡胸,用力地收腹,用力地厥着屁股……天啊,这是传说中的后现代主义戏仿吗?武警严肃的脸上飘过一丝尴尬。

有的人等累了,把报纸在地上一铺就坐在了地上,广场上出现了一大片的静坐不示威者。很多小商贩向坐在地上的人兜售矿泉水,发送旅游路线广告。

人群中一阵骚动,有人说“出来了”。国旗队从城门洞里缓缓地走了出来,天安门前顿时停止通行,汽车堵在长安街两头。人群比等待时要骚动得多,挡在人群前的武警也更加警惕,不断让人靠后。队伍在旗杆前列队,举枪于胸前,三名旗手走上旗杆台基,人们都注视着旗手,没想到旗却已经慢慢地降下来了,原来降旗前没有任何仪式,就是偷偷地按一下电钮。旗子降下来后的折叠过程却有一些讲究:用力地打几下旗子上的灰尘(虽然没什么灰尘),把旗子缠在手臂上一部分,使劲甩剩下的部分,挝,打结……整个过程动作夸张,充满仪式感。旗子降下来了,没人敢为解放军娴熟的降旗技术鼓掌。剩下的也就是扛着国旗打道回府,交通恢复,武警作武警散,人民作鸟兽散。

留下三个国旗班的士兵看守着国旗,头部继续进行着扫描动作。有个国旗班士兵走出锁链包围圈,从我身边走过,看上去象是里面的头或者什么。他的身体强壮,个头真的很高——从远处还不容易看出这一点。这时人群中一男一女走到他身旁,那男的开玩笑似地抬腿用膝盖顶了一下英姿飒爽的国旗班士兵的小JJ,士兵吃了一惊,随后认出那男的,两人边走边交谈。这一踢踢醒梦中人,他卸下自己的严肃表情,换上了另一个身份:也许是某人多年未见的小学同学……

人群散去后广场上全是刚才席地而坐的报纸,还有其他垃圾,这时的天安门广场脏的超出我想象,一片狼藉。我不由地想到当年学生撤离广场后的一片狼藉。

整个都TMD有点讽刺,整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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