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点30左右,似乎永无尽头的"讲课"终于接近了尾声。大家集体起立,合唱《新田之歌》,歌词具体记不清楚了,欲扬先抑,讲自己作为一个打工者曾经多么贫穷,多么艰难,然后是新田给了他什么什么,反正是赤裸裸的金钱崇拜。终于下课了。
完全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坐在那里是不可能的,是过于冷漠的。我不是卧底记者,也不是体验生活的作家。我其实和周围的人们一样,都是为了同样的东西来到这里:钱。我知道今天我终于真切的认识到了一个真理,一个没法用语言表达的真理,这个真理是那么让人沮丧,那么可怕,但是,却又那么现实。我只觉得,这就是我们,这就是时代,这就是中国,这就是世界。我低着头,不敢面对周围的一切,不敢更多的思考周围的一切。台上的宣讲在继续进行,那些拙劣的句子,那些闪烁的眼睛,那些虔诚的表情,那些沧桑或稚嫩的脸......只要让这些东西在脑子里稍微停留那么一瞬间,都会让我有想大哭的感觉。
受难和怜悯其实是两种危险的东西,在这里面,有一种骄傲,有一种很爽的感觉。耶稣可以在被钉上十字架上时,对下面的人说:"父啊!赦免他们;因为他们所做的,他们不晓得。"可是,我们凡人没有这个权力。心里有大发感慨,大肆批判的冲动,却又在一瞬间失去底气。归根结底,我不是局外人,这是我们共同的命运。
传销又有一个更形象的说法:经济邪教。虽然我不是教徒,可在课堂上,我想的最多的,还是信仰。我想,我只能有两种立场,像当年耶稣刚刚开始传道时一样,要么站在他的一边,相信这是一种新的救赎,真正的信仰;要么和大多数的人一样,站在他的反面,把他看成当时许许多多疯子,异端中的一个。
巧合的是,这个教室的样子非常像一个教堂。它的顶部不是一般的平顶,而是一个穹顶。窗玻璃是彩色的,有点像教堂里的彩玻璃。更重要的是,每个人对周围的人都是那么友爱,他们是那么团结,好像都是一个虔诚的信徒,在信仰着某种东西:我猜是金钱。最后大家虔诚合唱《新田之歌》,和教堂里唱赞美诗的情景是那么的相似。
立场一:
这其实是我最大多数时间里的立场,也是一个"常人"应该有的立场。怎么能这样?怎么能这样做金钱的奴隶?怎么能这么愚昧?人们在说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失去了信仰,人们在抱怨金钱把那么多美好的东西破坏了,人们在说现在的时代是一个空前荒诞的时代,人们在小说里写到处女选美大赛,人们在恶搞批判中国商业大片,人们在怀念80年代怀念鲁迅怀念启蒙,人们在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伟大的人民......可是,还是那句话,很多东西亲自接触的感觉是不一样的,这些东西如此真切地"此时都到眼前来"。不是大惊小怪,我想我现在有信心说,我真的亲眼见识了这个社会最荒诞的事情之一:朋友骗朋友,儿女骗父母,父母骗儿女......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就是这样相聚在一起。朋友骗朋友的情况暂且不说,那些整个家庭都被拉进团伙的真是太多了。我的同学的妈妈,就是这几十个在这里听课的人的上线。另外还接触到几个年轻人,他们劝我:"当初我还是被我妈从北京骗来的呢!现在不也是在这里干了?"(看官不必怀疑,我有充分证据证明他们说的是真的)如果不是真的走火入魔,如果不是真的相信自己不是在欺骗,一个母亲或父亲怎么会把自己的儿子骗来搞这个?另外,还有很多是被男女朋友骗来的......传销有一个特点,那就是在你接触这个东西,亲自去听课之前,保持神秘感,好像有一个非常大的秘密等着你亲自去发现。即使对自己最亲密的人,他们也会保持这种神秘感,因此,他们往往采用所谓"善意的谎言"的手段把亲戚朋友"骗"来。
传销最可怕的地方有两点,类似宗教的精神控制,对最亲密的人的欺骗。
前者让人失去了人之为人的尊严,为了一个虚假得不能在虚假的偶像--金钱而丧失尊严。这尊严其实也就是人之为人的"自由"。为了达到洗脑效果,传销集团里有着非常多的"规则""纪律",每个加入的人,把这些东西执行的都非常的好。比如不论以前你干什么工作,多么有钱,加入之后都要和大家一样,睡地上的大通铺;即使以前是夫妻关系的,也不能睡在一起,还是要男女分睡;住的地方被统一称为"家"或者"寝室",除了地铺和做饭用的厨具,没有任何家电,没有电视可看;每天晚上8点半必须睡觉,早上5点多起床,有时还要跑步;上课时如果打瞌睡,还要罚站(胖胖的德国留学生那天早上就被罚了站--奇怪的是,并没有明显的管理人员,像是一种高度自律);其他上课时的那些东西就不必多说了,比如整齐鼓掌,齐声唱赞美诗......更为可怕的是,当我回到家,在网上搜索到另一名记者在"新田集团"的卧底调查时,发现从我到车站的那一刻开始,很多我不注意的细节其实都是一套程式化的东西:比如骗你来的朋友会和另外两个"同事"一起接站,比如每个人对你都会非常非常热情,和你握手;比如他们会专门为你做一顿好吃的;比如他们会在和你吃完饭后,用某种活动消耗你的精力,让你第一夜入睡的比较快,以免你睡前问多了他们露馅;比如在早上去"听课"的路上,他们不会三个人并排走路,只会走人行道,斑马线......那个记者写到新人刚刚进教室的时候,会有某个人在他的身后,在他头顶上高高伸起一个手指,以告诉教室里其他的人他是个新人......看到这里,想到当天早上我进去的瞬间肯定有某根手指在我后脑勺上高高竖起,真令我毛骨悚然。突然发现你生命中某一天,周围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,那种感觉真的让人发疯,让人怀疑所谓的真实生活,像《trueman show》一样。他们怎么能把这些规则执行得这么好呢?在当时,一切都是那么自然,我对这些细节可是一点都没有觉得奇怪啊。除了他们已经被某种东西精神控制了,而甘于,而能够,熟练地演练这一切之外,我想不出别的解释。
后者更为直接地可怕。当金钱把我们中国人最信任的亲情都异化了时,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希望?我实在想象不出两个人既是父子关系,又是"上线""下线"关系时是一个什么情况?这些家庭,表面上看去,是没有任何异常的,彼此之间其实还是非常和谐的,似乎充满了爱(ktv时,一个来自北京的中年警察还给他妻子按摩肩膀)。可是,他们是生活在远离自己的家的一个小县城,和那么多"同事"挤在老鼠洞一样的"大家"里,睡着地铺,每天重复着同样的"工作",能说这个家庭还是正常的吗?不管他们是为了一个多么"伟大"的共同目标。我同学的妈妈,原来是开美容整形医院的,如今她关了店,来到这么个陌生的地方,和她的女儿共同经营着他们的"生意",他们的"下线",据说,同学的爸爸也干起了这个,只不过是在另一个地方。她们连过年都不会回家了,要在这里"工作"......
立场二:
还是先把八卦说完,镜头切回现场吧:
下课了。教室里的人似乎一下子从一种拘谨的,不自然的,严肃的状态中活过来了。人们站起来,开始面带微笑的相互交谈。一个女生问我身边的同学:"这是你朋友?"同学说:"嗯,南京大学的高材生......"她说:"我也在南京上过学,南京理工大学的,今年硕士刚毕业......"她和我说话时,我不自觉地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出口,根本都没有看她,她说了一会后看我这样,也就没再缠我。虽然没有什么人强制我,我却有一种强烈地想赶快逃离的感觉:当我坐在那里"听课"时,我就多次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天空,建筑。因为阴天多雾,外面一切都是灰蒙蒙的,我都开始怀疑外面的世界是否和里面的世界一样疯狂,觉得无处可逃。
其实本篇报道着意并不在八卦,因为实在没有什么惊险刺激镜头,各位不要失望。在课堂上有人就反复讲了:他们这不是传销,他们不会强行扣押人,不会打断人的腿......所以我一直担心的不是怎么才能突破封锁回去,而是怎样体面地回去,不要让他们伤心,不要让自己觉得太不好意思!他们这种传销,因为拉的都是亲人朋友,所以他们的封锁是软性的而不是硬性的,他们会用亲情友情来绊住你。在这一点上,他们的策略确实很有效,自始至终,我都没有怎么责备我的同学(难道是俺太善良?),因为说实话他们待我真的不错,即使是欺骗,我也相信他们是无意识的欺骗,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这一切是好东西--这只能让我同情他们。
我急于回昨晚睡觉的"家"拿上我的包回去,但是在和同学一起走的路上,我并没有说自己马上要走,而是和她讨论起这一切来。一开始,我们还有争论,后来,她说,我争不过你,你说吧,你说什么我都不说话。于是我就说起来,基本上站在"立场一"上,当然,没有像本文那么宏大叙事,说到那么多虚话。我只是说,我很懒,我并不那么想挣钱,早上5点多我起不来,我急着回去玩电脑游戏......我的同学很无语。
后来的故事终于和"逃脱"有那么点关系了。在他们家里,一个东北人非拉着我不让我走,说自己在做菜呢,要我和大家一起吃饭,我用抱歉的语气磨了半天终于出门;同学一直跟着我,说我不给她面子,我走的话起码要和她的同事们打声招呼啊,既然昨天大家在一起玩得这么高兴;走到楼下,正好遇到德国留学生提着刚买的菜,又拦住我,说这些菜都是专门为我买的,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啊。又说他们北京人最好面子,而我却不给他面子,我一直推托,他说我怎么不像山东爷儿们,这么麻烦......他又说,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疯了?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吧?其实早上那些东西不是重点,那是讲给老农民听的,只能采取那种方式......;后来,人越来越多,一个类似于"头儿"的化妆很浓的中年女人徐阿姨(其中一个年轻人的妈)又过来,拉住我,说,年轻人,你上来,就坐十五分钟,看看我们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再走不行?你还没有见到呢怎么就下判断?连阿姨的面子你都不给?旁边他的儿子也说你总得给我妈一个面子吧?推托了有10多分钟,我终于顾不得他们这么多面子,慢慢退到了路边,拦住一辆机动三轮就要走。徐阿姨又说:"那你们两个送你这个同学去车站吧。"于是我同学和另一个北京男生和我一起上了车。在车上,那个男生还是不停地劝我。
到了车站,买了票之后还差一个小时发车,他们又非要陪着我一起等车。不一会儿,另一个男生又来了,说是我同学的表弟。又开始劝我,他说自己原来是央视3套的,说到现在找工作多么不容易,说到现在招聘现场的惨烈,说到对父母的责任,说到有了钱之后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......我的同学趁机说到自己的理想,说自己将来想去美国学习教育学,回中国办教育,等等。我说我这人没有理想,她说,不!你在qq上对我说过你的理想的,我问你要是有了1000万你会干什么,你说你要周游世界,接济朋友!语气十分激动。(我终于想起来在回来之前她好像在网上无意问起过我这个问题,我对这种问题是没什么兴趣的,当时只是随口一说,没想到那是她的伏笔。)
我开始耍赖,说自己是一个烂人,说我这人胸无大志,说我这人没责任心,说我这人没想结婚,说我这人对父母感情不深......总之,就是一个特消极的人。一个小时的期间,我们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"人生大事",可我就是死不改变立场。最后,他们打电话叫来一个东北中年人,用长辈的口气给我讲了几分钟的人生道理,讲到自己原来的工作也不错,但是他也辞了来搞这个,可见它多么好......at last,我几乎是在车快开走的最后时刻脱身了......
坐上车之后,总算长出一口气。然而突然又觉得车里的每个人都像搞传销的......
这第二个立场就是:也许我错了?也许他们真的藏有有一个很大的秘密,一个真理,一种信仰?就像当年耶稣被钉上十字架一样?"你以为我们都疯了吗?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吧?"这句话回荡在我的脑海。如果我们不去管他们信仰的到底是什么,这一切多么像一种信仰,一种密宗啊。一切是那么荒诞而难以理解,我理解不了那些聪明健谈的年轻人,大学生们怎么也会变成这样,我理解不了家庭怎么会变成这样......这些让我从反面怀疑自己。对上帝的信仰曾经被克尔凯郭尔视为最荒诞的事情,信仰就产生于在荒诞的深处那充满勇气的一跃,是我被荒诞吓怕了没敢完成这一跃吗?我应该在这里坚持听完3天的课,甚至听那个阿姨讲完15分钟吗?谁说金钱不能成为信仰?既然这个世界是如此荒诞的。所谓真正的信仰都是拯救人于死亡的,难道不能有一种执着于尘世,执着于物质,执着于死亡的信仰吗?对,你可以叫它撒旦的信仰,可是你没有信过你怎么知道呢?钱,钱,钱,钱......我想到了布列松的电影《钱》,简单的标题,里面那张伪币像瘟疫一样在人们手中传递,我想到了他的电影名字《可能是魔鬼》。
最后,在我心头萦绕而不去的是兰波,是他最后的选择。他把诗歌,把天才抛弃的是那么干脆,他选择了非洲,选择了军火走私,选择了黄金。他的选择,干脆到让人害怕,让人怀疑自己所信仰的价值......让我们非常,非常严肃地给自己提这么一个问题:诗是否大于金钱?所谓上帝是否大于所谓魔鬼?

我不知道信仰是什么,但是看到上篇时就想到:信仰金钱,很多人是这样活着的。
回复删除骗人的东西就是看起来像真的,其实是假的。传销能力是在这里学来的吗?至少师兄推荐的都是好东西。
好,我希望我有好的分辨力、传销好东西及真东西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