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, 一月 30, 2007

走向新时代

    今天回了趟农村老家。最近几年回老家的频率渐渐少了,每次回去也就是匆匆坐一会儿就走。城市的变化是快的,半年回来一次就会发现地上又长出一些高高的塔吊,让本来热闹的城市变得更加热闹。而在我离开农村的10余年里,农村的变化却是那么缓慢,村里似乎变得更加荒凉了。在我的记忆里,小时候农村的每一处巷子里,好像永远都有孩子在疯跑,有年轻人在闲逛。而现在,偶尔能在巷子里见到的,是沉默地坐在门口的老人,明亮阳光下的一切都很静,很寂寞。我长大了,村子衰老了……

    衰老是一件可怕的事:爷爷向我抱怨人老了身上哪个地方都不舒服,最近他又得了阑尾炎,一双像老树根一样的手因每天打针而变成青黑色。他的手不停抖动,时不时有唾液从嘴里流出来……奶奶感叹他们两个老得很快,感叹我这么快就长大了,说起我小时候我坐在这间屋子电视机前写作业的情景……他们唯一的女儿,我的姑姑因为官司已经在看守所里关了一年,最后的判决迟迟不下来,“想到你姑,她经常半夜哭。”爷爷说。没有人陪他下棋了,因为曾经的对手都一个个已经死去。走路也走不动了,没法出门,他现在唯一的娱乐是每天1点多钟收音机里的“说岳全传”——我突然觉得说书人干的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。我和亲人之间的话是很少的,每次回老家我基本上是沉默的,这次我却和爷爷奶奶说了很多,当然,大部分是关于疾病。

    小时候的玩伴,很多不知下落,很多已经结婚。最好的朋友“莱阳”找了比他小很多岁的女朋友,有一天给我发来短信“我有儿子了”——他现在还没有结婚,一次“事故”,“都是diao贱惹的祸”他说。

    关于村子的变化,心中其实有太多要说的话,可是现在还是懒得写了。

    回来的路上,遇见一家办丧事的,很多穿了白色孝服的人们聚集在一起。现在真是先进了,以前丧事还会请来一队吹拉弹唱的队伍,现在干脆是一台音响在在那里放着舞曲版的《走向新时代》……

    嗯,不错。农村在衰老,在埋葬,可也在“走向新时代”。

星期六, 一月 27, 2007

i've seen miracle,i've seen god(下)

    10点30左右,似乎永无尽头的"讲课"终于接近了尾声。大家集体起立,合唱《新田之歌》,歌词具体记不清楚了,欲扬先抑,讲自己作为一个打工者曾经多么贫穷,多么艰难,然后是新田给了他什么什么,反正是赤裸裸的金钱崇拜。终于下课了。

    完全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坐在那里是不可能的,是过于冷漠的。我不是卧底记者,也不是体验生活的作家。我其实和周围的人们一样,都是为了同样的东西来到这里:钱。我知道今天我终于真切的认识到了一个真理,一个没法用语言表达的真理,这个真理是那么让人沮丧,那么可怕,但是,却又那么现实。我只觉得,这就是我们,这就是时代,这就是中国,这就是世界。我低着头,不敢面对周围的一切,不敢更多的思考周围的一切。台上的宣讲在继续进行,那些拙劣的句子,那些闪烁的眼睛,那些虔诚的表情,那些沧桑或稚嫩的脸......只要让这些东西在脑子里稍微停留那么一瞬间,都会让我有想大哭的感觉。

    受难和怜悯其实是两种危险的东西,在这里面,有一种骄傲,有一种很爽的感觉。耶稣可以在被钉上十字架上时,对下面的人说:"父啊!赦免他们;因为他们所做的,他们不晓得。"可是,我们凡人没有这个权力。心里有大发感慨,大肆批判的冲动,却又在一瞬间失去底气。归根结底,我不是局外人,这是我们共同的命运。

    传销又有一个更形象的说法:经济邪教。虽然我不是教徒,可在课堂上,我想的最多的,还是信仰。我想,我只能有两种立场,像当年耶稣刚刚开始传道时一样,要么站在他的一边,相信这是一种新的救赎,真正的信仰;要么和大多数的人一样,站在他的反面,把他看成当时许许多多疯子,异端中的一个。

    巧合的是,这个教室的样子非常像一个教堂。它的顶部不是一般的平顶,而是一个穹顶。窗玻璃是彩色的,有点像教堂里的彩玻璃。更重要的是,每个人对周围的人都是那么友爱,他们是那么团结,好像都是一个虔诚的信徒,在信仰着某种东西:我猜是金钱。最后大家虔诚合唱《新田之歌》,和教堂里唱赞美诗的情景是那么的相似。 

立场一:

    这其实是我最大多数时间里的立场,也是一个"常人"应该有的立场。怎么能这样?怎么能这样做金钱的奴隶?怎么能这么愚昧?人们在说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失去了信仰,人们在抱怨金钱把那么多美好的东西破坏了,人们在说现在的时代是一个空前荒诞的时代,人们在小说里写到处女选美大赛,人们在恶搞批判中国商业大片,人们在怀念80年代怀念鲁迅怀念启蒙,人们在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伟大的人民......可是,还是那句话,很多东西亲自接触的感觉是不一样的,这些东西如此真切地"此时都到眼前来"。不是大惊小怪,我想我现在有信心说,我真的亲眼见识了这个社会最荒诞的事情之一:朋友骗朋友,儿女骗父母,父母骗儿女......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就是这样相聚在一起。朋友骗朋友的情况暂且不说,那些整个家庭都被拉进团伙的真是太多了。我的同学的妈妈,就是这几十个在这里听课的人的上线。另外还接触到几个年轻人,他们劝我:"当初我还是被我妈从北京骗来的呢!现在不也是在这里干了?"(看官不必怀疑,我有充分证据证明他们说的是真的)如果不是真的走火入魔,如果不是真的相信自己不是在欺骗,一个母亲或父亲怎么会把自己的儿子骗来搞这个?另外,还有很多是被男女朋友骗来的......传销有一个特点,那就是在你接触这个东西,亲自去听课之前,保持神秘感,好像有一个非常大的秘密等着你亲自去发现。即使对自己最亲密的人,他们也会保持这种神秘感,因此,他们往往采用所谓"善意的谎言"的手段把亲戚朋友"骗"来。

    传销最可怕的地方有两点,类似宗教的精神控制,对最亲密的人的欺骗。

    前者让人失去了人之为人的尊严,为了一个虚假得不能在虚假的偶像--金钱而丧失尊严。这尊严其实也就是人之为人的"自由"。为了达到洗脑效果,传销集团里有着非常多的"规则""纪律",每个加入的人,把这些东西执行的都非常的好。比如不论以前你干什么工作,多么有钱,加入之后都要和大家一样,睡地上的大通铺;即使以前是夫妻关系的,也不能睡在一起,还是要男女分睡;住的地方被统一称为"家"或者"寝室",除了地铺和做饭用的厨具,没有任何家电,没有电视可看;每天晚上8点半必须睡觉,早上5点多起床,有时还要跑步;上课时如果打瞌睡,还要罚站(胖胖的德国留学生那天早上就被罚了站--奇怪的是,并没有明显的管理人员,像是一种高度自律);其他上课时的那些东西就不必多说了,比如整齐鼓掌,齐声唱赞美诗......更为可怕的是,当我回到家,在网上搜索到另一名记者在"新田集团"的卧底调查时,发现从我到车站的那一刻开始,很多我不注意的细节其实都是一套程式化的东西:比如骗你来的朋友会和另外两个"同事"一起接站,比如每个人对你都会非常非常热情,和你握手;比如他们会专门为你做一顿好吃的;比如他们会在和你吃完饭后,用某种活动消耗你的精力,让你第一夜入睡的比较快,以免你睡前问多了他们露馅;比如在早上去"听课"的路上,他们不会三个人并排走路,只会走人行道,斑马线......那个记者写到新人刚刚进教室的时候,会有某个人在他的身后,在他头顶上高高伸起一个手指,以告诉教室里其他的人他是个新人......看到这里,想到当天早上我进去的瞬间肯定有某根手指在我后脑勺上高高竖起,真令我毛骨悚然。突然发现你生命中某一天,周围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,那种感觉真的让人发疯,让人怀疑所谓的真实生活,像《trueman show》一样。他们怎么能把这些规则执行得这么好呢?在当时,一切都是那么自然,我对这些细节可是一点都没有觉得奇怪啊。除了他们已经被某种东西精神控制了,而甘于,而能够,熟练地演练这一切之外,我想不出别的解释。

    后者更为直接地可怕。当金钱把我们中国人最信任的亲情都异化了时,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希望?我实在想象不出两个人既是父子关系,又是"上线""下线"关系时是一个什么情况?这些家庭,表面上看去,是没有任何异常的,彼此之间其实还是非常和谐的,似乎充满了爱(ktv时,一个来自北京的中年警察还给他妻子按摩肩膀)。可是,他们是生活在远离自己的家的一个小县城,和那么多"同事"挤在老鼠洞一样的"大家"里,睡着地铺,每天重复着同样的"工作",能说这个家庭还是正常的吗?不管他们是为了一个多么"伟大"的共同目标。我同学的妈妈,原来是开美容整形医院的,如今她关了店,来到这么个陌生的地方,和她的女儿共同经营着他们的"生意",他们的"下线",据说,同学的爸爸也干起了这个,只不过是在另一个地方。她们连过年都不会回家了,要在这里"工作"...... 

    立场二:

    还是先把八卦说完,镜头切回现场吧:

    下课了。教室里的人似乎一下子从一种拘谨的,不自然的,严肃的状态中活过来了。人们站起来,开始面带微笑的相互交谈。一个女生问我身边的同学:"这是你朋友?"同学说:"嗯,南京大学的高材生......"她说:"我也在南京上过学,南京理工大学的,今年硕士刚毕业......"她和我说话时,我不自觉地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出口,根本都没有看她,她说了一会后看我这样,也就没再缠我。虽然没有什么人强制我,我却有一种强烈地想赶快逃离的感觉:当我坐在那里"听课"时,我就多次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天空,建筑。因为阴天多雾,外面一切都是灰蒙蒙的,我都开始怀疑外面的世界是否和里面的世界一样疯狂,觉得无处可逃。

    其实本篇报道着意并不在八卦,因为实在没有什么惊险刺激镜头,各位不要失望。在课堂上有人就反复讲了:他们这不是传销,他们不会强行扣押人,不会打断人的腿......所以我一直担心的不是怎么才能突破封锁回去,而是怎样体面地回去,不要让他们伤心,不要让自己觉得太不好意思!他们这种传销,因为拉的都是亲人朋友,所以他们的封锁是软性的而不是硬性的,他们会用亲情友情来绊住你。在这一点上,他们的策略确实很有效,自始至终,我都没有怎么责备我的同学(难道是俺太善良?),因为说实话他们待我真的不错,即使是欺骗,我也相信他们是无意识的欺骗,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这一切是好东西--这只能让我同情他们。

    我急于回昨晚睡觉的"家"拿上我的包回去,但是在和同学一起走的路上,我并没有说自己马上要走,而是和她讨论起这一切来。一开始,我们还有争论,后来,她说,我争不过你,你说吧,你说什么我都不说话。于是我就说起来,基本上站在"立场一"上,当然,没有像本文那么宏大叙事,说到那么多虚话。我只是说,我很懒,我并不那么想挣钱,早上5点多我起不来,我急着回去玩电脑游戏......我的同学很无语。

    后来的故事终于和"逃脱"有那么点关系了。在他们家里,一个东北人非拉着我不让我走,说自己在做菜呢,要我和大家一起吃饭,我用抱歉的语气磨了半天终于出门;同学一直跟着我,说我不给她面子,我走的话起码要和她的同事们打声招呼啊,既然昨天大家在一起玩得这么高兴;走到楼下,正好遇到德国留学生提着刚买的菜,又拦住我,说这些菜都是专门为我买的,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啊。又说他们北京人最好面子,而我却不给他面子,我一直推托,他说我怎么不像山东爷儿们,这么麻烦......他又说,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疯了?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吧?其实早上那些东西不是重点,那是讲给老农民听的,只能采取那种方式......;后来,人越来越多,一个类似于"头儿"的化妆很浓的中年女人徐阿姨(其中一个年轻人的妈)又过来,拉住我,说,年轻人,你上来,就坐十五分钟,看看我们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再走不行?你还没有见到呢怎么就下判断?连阿姨的面子你都不给?旁边他的儿子也说你总得给我妈一个面子吧?推托了有10多分钟,我终于顾不得他们这么多面子,慢慢退到了路边,拦住一辆机动三轮就要走。徐阿姨又说:"那你们两个送你这个同学去车站吧。"于是我同学和另一个北京男生和我一起上了车。在车上,那个男生还是不停地劝我。

    到了车站,买了票之后还差一个小时发车,他们又非要陪着我一起等车。不一会儿,另一个男生又来了,说是我同学的表弟。又开始劝我,他说自己原来是央视3套的,说到现在找工作多么不容易,说到现在招聘现场的惨烈,说到对父母的责任,说到有了钱之后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......我的同学趁机说到自己的理想,说自己将来想去美国学习教育学,回中国办教育,等等。我说我这人没有理想,她说,不!你在qq上对我说过你的理想的,我问你要是有了1000万你会干什么,你说你要周游世界,接济朋友!语气十分激动。(我终于想起来在回来之前她好像在网上无意问起过我这个问题,我对这种问题是没什么兴趣的,当时只是随口一说,没想到那是她的伏笔。)

    我开始耍赖,说自己是一个烂人,说我这人胸无大志,说我这人没责任心,说我这人没想结婚,说我这人对父母感情不深......总之,就是一个特消极的人。一个小时的期间,我们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"人生大事",可我就是死不改变立场。最后,他们打电话叫来一个东北中年人,用长辈的口气给我讲了几分钟的人生道理,讲到自己原来的工作也不错,但是他也辞了来搞这个,可见它多么好......at last,我几乎是在车快开走的最后时刻脱身了......

    坐上车之后,总算长出一口气。然而突然又觉得车里的每个人都像搞传销的...... 

    这第二个立场就是:也许我错了?也许他们真的藏有有一个很大的秘密,一个真理,一种信仰?就像当年耶稣被钉上十字架一样?"你以为我们都疯了吗?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吧?"这句话回荡在我的脑海。如果我们不去管他们信仰的到底是什么,这一切多么像一种信仰,一种密宗啊。一切是那么荒诞而难以理解,我理解不了那些聪明健谈的年轻人,大学生们怎么也会变成这样,我理解不了家庭怎么会变成这样......这些让我从反面怀疑自己。对上帝的信仰曾经被克尔凯郭尔视为最荒诞的事情,信仰就产生于在荒诞的深处那充满勇气的一跃,是我被荒诞吓怕了没敢完成这一跃吗?我应该在这里坚持听完3天的课,甚至听那个阿姨讲完15分钟吗?谁说金钱不能成为信仰?既然这个世界是如此荒诞的。所谓真正的信仰都是拯救人于死亡的,难道不能有一种执着于尘世,执着于物质,执着于死亡的信仰吗?对,你可以叫它撒旦的信仰,可是你没有信过你怎么知道呢?钱,钱,钱,钱......我想到了布列松的电影《钱》,简单的标题,里面那张伪币像瘟疫一样在人们手中传递,我想到了他的电影名字《可能是魔鬼》。

    最后,在我心头萦绕而不去的是兰波,是他最后的选择。他把诗歌,把天才抛弃的是那么干脆,他选择了非洲,选择了军火走私,选择了黄金。他的选择,干脆到让人害怕,让人怀疑自己所信仰的价值......让我们非常,非常严肃地给自己提这么一个问题:诗是否大于金钱?所谓上帝是否大于所谓魔鬼?

i've seen miracle,i've seen god(上)

    昨天早上7点多钟,一个阴沉多雾的冬日清晨,我坐在孟子故乡邹城某废弃大楼的顶层,脑子一片混乱地构想着本文,构想着一篇小说,构想着一部记录片,构想着一部电影……身前身后坐着几十个形形色色的人们:休学大学生,农村妇女,归国留学生,下岗工人,县长,交通局长,美容院老板……他们来自全国各地:北京,黑龙江,齐齐哈尔,山西,洛阳,山东,安徽……他们坐在下面听讲台上的某人“讲课”,他们相信自己在从事某项世界上最伟大而神秘的事业……

    看到这里,很多人也许已经能猜出这是一项什么事业——传销。现在,这已经不是个什么新鲜的事物,媒体上相关的报道也已经不少:强行监禁,上课,洗脑。可是,很多东西间接的了解和亲身经历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,纸上得来终觉浅,这真是一次神奇而荒诞的经历,平静下来之后,我都不相信这事情几十个小时之前真的在我身上发生过。一直嚷嚷着想看奇迹,说时迟那时快,上帝终于突然用一件奇迹重重地砸了一下我的头。我被这奇迹砸懵了,眼前金星乱闪,模模糊糊中看到了中国上帝的面容,我泪流满面……

    放假之前,一个留学韩国的朋友(高中同桌,女)网上告诉我,一队在韩国学中文的学生将在寒假期间去曲阜,邹城参加一个儒学会议,顺便旅游,需要一个中文系的研究生陪他们五天,出价两千。她寒假回国期间也会在邹城干一份兼职,让我务必在22号到邹城找她。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,本来打算在这里再干一个月家教才回去的,因为开学要买笔记本。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辞掉了家教,马不停蹄地赶去——真正的马不停蹄:21号周日,12点,干完本周的最后一次家教;1点多,回到学校,饭也没来得及吃,买了俩汉堡,拎着重重的一大包书就赶去车站坐2点20的汽车;由于高速公路上大雾汽车晚点2个小时,4点半才坐上回家的车;路遇到高速路堵车,下高速又上高速,夜里11点半到达临沂;到家捣鼓电脑到3点,22号早上12点多起床,坐下午3点多的车去邹城,6点多到达。

    从车站出来,那个高中同学已经在门口等我了,身旁还有一个帅哥,一个美女。四年没见面了,那个同学看上去还是像个小女孩,而她身旁的两个人,也是稚气未脱的大学生模样。他们热情地和我打招呼,同学告诉我身边的两个人是她的同事,其中的男生今晚过生日,让我一起去他们住的宿舍吃饭。进宿舍之前,她告诉我他们现在住的条件不好,将就一下。开门之后,看到里面有十几个人,其中有两三家是整个家庭都住那儿。除了5,6个中年人,其他都是些活泼开朗的年轻人。每个人都特别热情地和我握手说“你好”。进入一间卧室,发现他们的“床”只不过是铺在地上的一排大通铺,住宿条件确实艰苦得可以。吃饭分了两桌,年纪大一些的一桌,我和这些同龄人一桌。去接我的那个美女是个大三学英语的学生,非常乖巧,一口一个“老哥”地叫着我,给我剥桔子,夹菜,弄得我很不好意思。其他几个年轻人有05年毕业的理科大学生,大学没上完就工作了的大龄青年,留学德国四年后在清华学mba的硕士和某游戏公司的美工。另外几个年龄都不大,看上去也不过就在校大学生。他们彼此都很熟,要么是兄弟两人,要么以前是邻居。他们大都是北京人,一口地道的北京话,颇有北京人的“贫”劲儿,活泼开朗,开起玩笑来“倍儿搞笑”。

    吃完饭,我来到阳台和同学单独说话,她神秘兮兮地问我看到这么多人住在这儿是不是很奇怪?她说这都是她的同事,让我猜猜他们干的是什么工作,她提示我他们干得是一项特别“伟大”的事业,估计我想不到。我当时确实觉得这一切都有点怪,尤其是这么一大帮北京人住在这么差的地方,呆在这么个小县城里——尽管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真的在正常不过。难道是来进行某项志愿者活动的青年志愿者?这几乎是唯一合理而不那么可怕的解释。可是随后我还是想到了传销,不过对传销的了解也不过限于有限的间接信息,想到的情景无非是:一群愚昧而贫穷的人,像文革期间受到洗脑的狂热的人们一样,在传销课堂上作着发财的大梦。虽然也知道某些传销集团会用强制手段扣押人给人洗脑,我对“传销”却毫无惧怕和戒备之心。而且,这些热情而聪明,富有幽默感,对我那么体贴那么好的年轻人,怎么也不会让人联系到传销者。我的同学接着问我:你不会觉得我们是搞传销的吧?我对同学开玩笑说:“不,不,我觉得你们不是传销。我觉得你们是法lun功。”其实我根本不管他们干什么工作,即使他们是传销,我也不关心。我想的只是陪韩国人的事儿。关于这件事情我又问了一下同学我去到底需要干什么,是否需要很熟悉孔孟思想,明天几点出发去曲阜,等等。她说曲阜离邹城不远,明天下午把我送去,去之前的早上让我和她去他们的公司看看,到时候就知道他们干的是什么工作了,现在不能告诉我。
    后来大家又一起去ktv唱歌,有几个人唱的特却好,标准的麦霸。他们不停让我也唱一个,一开始我推说自己不会唱,最后勉强唱了个“游击队之歌”。(后来,想想这歌儿竟然无意间符合了他们的某种现实,颇具反讽意味。)唱完歌已经是10点多,同学告诉我为了让我玩得高兴,这么晚还没睡已经违背了公司的纪律,平时大家都是8点半就睡觉了。同学让我去她同事们住的地方将就一夜,于是我睡了一夜地铺,屋里没有暖气,简陋的地铺实在不怎么保暖。睡在我旁边的是德国留学生,向我讲了一些去欧洲留学的事情,我和他讨论了一下期货等经济问题。

    第二天5点半我就被叫起来去他们公司参观,天还是黑的。走了10多分钟的路就到了他们的“公司”,就是一座看似已经废弃的破旧大楼的顶层。快进门的时候,同学让我走在前面,一进门,看到那里已经有几十人了,几乎每个人都热情地和我握手,和我说“你好!”,声音响亮得近乎不自然。这时我才在心里突然稍微起了一丝恐惧。不一会儿,大家陆续就坐,最前面是一个讲桌,一块黑板,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:生意介绍会。首先,昨天见到的年轻人中的一个快步跑到黑板前,声音响亮地说:“精神打起来,好运自然来,各位好!我叫xx,来自首都北京。很高兴再次把我推荐给大家(啪啪啪)台下三下整齐而响亮的掌声),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绍几位新田的新老朋友,有请XXX和她的朋友(又是三下掌声)。愿我们以后成为最知心最知心的事业合作伙伴!”。被介绍得人轮流上台,说着同样的开场白。然后,一个“主持人”上去,宣布今天的“生意介绍会”开始,讲了一些“课堂纪律”:把手机调成震动,中途不许离场,不许上厕所,保持安静,不许打瞌睡。随后,一个女孩上台,开始宣讲一种化妆品:兰望得化妆套装,讲它的生产公司武汉新田集团,它的化学成分,功效,等等,边讲边写板书。看的出来她是第一次上台讲,很紧张,很拘束,时不时还会忘词儿,此时下面就会有人给她提示,然后她才能继续下去,就像小学生背诵课文一样。她讲得并不长,大概有10多分钟。讲完后,另一个看上去像农村妇女的人,上去用半普通话半山东话开始讲公司的“制度”。也就是传销中常见的等级制度,发展多少下线可以达到“代理员”级别,发展多少下线可以达到“代理商发”级别,发展多少下线可以达到“经销商”级别,每个级别的“奖金”是不一样,达到最高级“经销商”级别就能拿到每月23.8万的收入……

    当她讲到“下面的新朋友,你也许是被朋友或亲人一个善意的谎言骗来的,但是你不要抱怨不要生气,你还要感谢他,他……”听到这里,我才确信了刚开始“听课”时的一个不祥的预感:我的同学是不是在欺骗我?所谓韩国人的事情全是假的?震惊,悲哀,荒诞,恐惧……各种感觉涌上心头,我实在不能想象这么一个女孩现在竟然已经变成这样,竟然会撒下这么一个大谎,把我千里迢迢骗来……我悄声问坐在我旁边的同学:“你这也是一个‘善意的谎言’,对吧?”她笑而不答。出人意料的是,经受了这么大的欺骗,付出了这么多牺牲,愤怒却只是从我的心头一瞬滑过而已,我只觉得悲凉,这种感觉遍布我的全身。看到她变成这样而产生的震惊悲凉,已经完全淹没了我出于自身得失而产生的愤怒。因为要保持安静,她在手机上写到:“你可以不想挣钱,但是你不能不爱国。”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曾告诉我,他们在为国家编织一个“人际网”,用以对付加入wto之后外国安利之类的直销公司对我国的冲击,我们要建立自己国家的“人际网”,以应对外资公司在我国建立的“人际网”。我回答她说:“我不爱国。”
    台上的“宣讲”接着进行,又臭又长。之所以臭,是因为和一般的传销不同,他们要让每一个人都有上台宣讲“锻炼”的机会,并没有一个口才一流的固定讲师在上面讲。因此,台上的人所讲的东西,都是他事先背诵下来的,而台下的人,也早就对台上人所讲的东西耳熟能详,台上的人卡壳或者忘词儿时,台下的人就会提示。那份事先背诵的文稿写得真是拙劣不堪,当时我想:“演讲效果太差了,这东西真该我们学中文的来给写一写,保证煽情。”讲到某几个固定的“煽情点”,讲的人会强迫自己作出激情澎湃的样子,用洪亮的声音把调子抬上去,而下面的人,则会机械地啪啪啪连续鼓掌三下。这些煽情点无非是关于财富,关于梦想,关于你对家庭的责任,等等。有些故事特别老套:比如某中央台记者去农村采访,路上采访车被一群羊挡住,记者下车见到放羊娃,两人展开一场对话,对话内容各位看官想必能猜出来:又是那个放羊挣钱,挣钱结婚,结婚生娃,生娃放羊的循环故事。有些故事特别粗俗,:如某人是个侏儒,别人都看不起他,找不到老婆,后来他干了这门生意变成富翁之后,眼光是如何如何挑剔,什么漂亮的女大学生都争着嫁给他。某女干了这门生意后,给自己买辆宝马,路上违规被交警扣留,很牛x地说这车不要了,明天再买一凯迪拉克……

    既然不能中途离场,不能上厕所,只能坐在那儿听,我就姑且在脑子里构思起来。当你抱着作家“体验生活”的姿态去生活时,生活中的所有丑恶,苦难的东西都变得有价值了,遇到什么事情,你都可以说,这……是个很好的素材。于是,有了本文开头的一幕。
    传销集团有怎样的魔力控制这么多大学生?这其中还有什么让人匪夷所思的奇观?mr.toad如何摆脱传销集团的魔爪,最终给我们带来这篇大型纪实报道?请接着收看下一期《法制在线》春节特别节目:《真实的谎言》。

 

延伸阅读,另一名打入这个集团的人所写的报道:
 http://www.lznews.cn/trans.aspx?id=199852

传销集团有很强烈的“模式化”特征,因此,他讲到的很多细节都是和我一样的 ,可补充参看。

一篇关于中国电影不错的访谈

【冰点】:黄金时代的尴尬好人 ——专访贾樟柯

老贾有一个沉重的大脑和一张灵巧的小嘴。

洋葱白雪

    前几日去给古琴社成立两周年晚会打杂,平生第一次穿了回汉服,感觉还不错!除了搬道具跑龙套,我还在两个节目中充当了活体道具。虽是跑龙套的,也总算是又上了回台了,可以严肃地说:“其实,我是一个演员……”了。有场戏我要一直“跪坐”在台上,而本人天生筋骨僵硬,“跪坐”时脚腕要弯着,疼痛难忍,联想到了到了缠足的罪恶。而整场戏是最长的,持续半个小时有余,后来只好改“跪坐”为直挺挺地跪着……整场晚会阳春有余,巴人不足,没有一般晚会的那种热闹,不过,确实别有风味,尤其社长mm……

透支

    最近两天,此前埋下的经济危机终于爆发,陷入赤贫。欠债也是有蝴蝶效应的,终于又掉进了今天花明天的钱,明天花后天的钱的陷阱。信用卡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是毒品,尽管明天的家教会得到120元的工钱,可以有饭吃了,可是今天饭卡,口袋里都空空如也,总不能饿着,有了信用卡之后,也懒得再向同学临时借十元或二十元以应急了,直接去取款机又提了100--谁让银行不提供100以下的纸币!

    现在,已经欠银行三百,而且,以后估计一到揭不开锅的时候,又会向银行借......正在沦为真正的杨白劳,而且是到了年关丧心病狂的杨白劳,只要借给我钱,我会欣然把喜儿当掉。更为可怕的是,因急着买笔记本,正打算明年一开学从信用卡一次性透支2000......

    一个星期前刚刚掉了100元(有史以来掉的最多的一次),无异雪上加爽,直接加速了这次经济危机的到来。掉钱之后,除了对某个"幸运的小混蛋"诅咒,还有痛苦:想像着如果早知道它要掉,我将如何如何挥霍它......越想象这挥霍的情景越后悔。还有反省:钱财乃身外之物,在这个充满偶然性悲剧的世界,应该在它丢失之前把它尽快花掉,不要让钱在口袋里停留一天以上。由此反省推论下去的结论就是:借债无罪,透支有理。

    拔高一下:正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丢一百块钱一样,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们自己或者自己爱的人也会一命呜呼。生命和钱一样,也需要透支:

夫天地者,万物之逆旅也;
光阴者,百代之过客也。
而浮生若梦,为欢几何?

古人秉烛夜游,良有以也。

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债绵绵无绝期。

Silent Silent Night

那时,在犹太的,应当逃到山上;在房上的,不要下来,也不要进去拿家里的东西;在田里的,也不要回去取衣裳。

在那些日子,那灾难以后,

日头要变黑了,

月亮也不放光,

众星要从天上坠落,

天势都要震动。 

    昨天是平安夜,和专业里的同学们去饭店灌了一通啤酒。睡前看了马可福音第十三章,晚上就梦见了世界末日。睡前的刺激变成梦境的内容,这似乎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。可我宁愿有些自欺地把这个梦看得神秘些,看成某种神力作用的产物--毕竟生活中太缺少神奇了。

    梦境中的很多细节都记不清楚了,可是,梦里那种感情的巨大强度我却还记得。那是无法言表的恐惧,不是面对魑魅魍魉等陌生物的那种恐惧,而是面对一种太过强大的力量时的恐惧。末日就那么突然到来了,就在某个平常的一天。在屋子里时我的心情就非常沉重,非常难过,那间屋子好像是一个教室。在心里,预感到世界将在今天晚上毁灭,虽然还没有看到任何预兆。我在屋子内部,不知通过何种方式,爬到屋顶天窗的高度,钻过天窗,站在了屋顶上。下面是一个记忆最深刻的画面:极目远眺,我看到虽然是晚上了,太阳却还反常地挂在距地平线上方很矮处。太阳比黄昏时最黯淡的太阳还要黯淡,天地间是一片比最深沉的暮色还要深沉的暮色。太阳并不是一个静止的圆球,它好像在沸腾,在爆炸,不停有巨大的闪电从它里面溢出,使它象一个毛糙糙的球。真的来了!那一刻我惊呆了,因为心中可怕的预感得到了证实,我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末日已经到来的预兆--这种证实是最让我伤心的事。得到这种证实后再做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了,虽然我还想回家再和家人见一面,可这还有什么意义呢?我甚至都没有时间来感受<红楼梦>里《分骨肉》一曲中的那种疼痛。一切已经来不及,我甚至都来不及从屋顶下来,我能做的只能是在上面等待,等待一分钟,或者一个小时后末日的到来--反正不会等太久。毫无希望和安慰,一个人在上面等着。舍不得所有这些人间情爱,没有向任何人,任何东西告别的时间,这太残忍。舍不得,在梦里难过得流出泪来,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,感觉现实中我的眼睛也流出泪来......

"那时,在犹太的,应当逃到山上;在房上的,不要下来,也不要进去拿家里的东西;在田里的,也不要回去取衣裳。"这个情景太凄惨了。

"但那日子、那时辰,没有人知道,连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,子也不知道,惟有父知道。你们要谨慎,警醒祈祷,因为你们不晓得那日期几时来到。"--这甚至比末日要到来这个事实还残酷。

祝各位圣诞快乐!good luck!  

螺旋机与探照灯

    这个超现实主义小说似的题目并不仅仅是为了哗众取宠,而是我实在找不出恰当的名字来命名要讲到的两种"游戏"--甚至不是游戏。

    探照灯:周一下午是枯燥的音韵学,似睡非睡地坐在教室里,听老师在上面讲什么"端透定泥,知彻澄娘",不知不觉中,一道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--原来对面很远处高楼大厦上的某块玻璃,反射了正西沉的夕阳。这一束金黄的光直直地穿过教室,打在我的脸上,打在白色墙壁上。我突然想到了以前上课时经常玩的一种游戏:用小镜子,或着铁皮铅笔盒的背面,把阳光反射到教室前面的墙壁上。反射出的两个小小光团,活像两个光的精灵,轻快地在墙壁上飞舞,作各种各样疯狂的回旋。有时用两个光团在黑板上方的白墙壁上上演一幕"戏剧":两个光团或者像在激烈地厮打,或者又像两个互相追逐的恋人,总之,操纵光团的人就像两个提线木偶大师,绞尽脑汁让光团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表现各种情节......当老师或者女同学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,光团就在他们的后背或者屁股上来回抚摸......下面的同学都憋着笑,那情景,活像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里胡老师转身写"尼布楚条约"时。感谢音韵学课,让我找到这么一小段久远的阳光灿烂的日子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 螺旋机:今天降温,有风。不知为何(实在蹊跷),我手里拿着一条彩色书签来到阳台上,站着晒了一会太阳,然后随意把它丢了下去。那个纸条竟然像个螺旋浆一样,转动着越升越高,慢慢像一架不明飞行物一样飞走了。那转动非常规则,实在优美。这时我想起,其实以前上初中时,下了课经常无聊地站在阳台上干这档子事儿。随便拿一张纸,把它撕成形状各异的小条,把这小条折成一定的形状,在风的作用下,不同形状的纸条会做出各种不同的螺旋运动,折好了能螺旋上升到很高很远的地方。说到这里又想到在阳台上干的一件特无聊的事儿:把一块硬币扔到下面,在阳台上面看经过的人谁会去捡。我甚至想过的这个把戏升级版:用根很细的透明鱼线拴着钱,在阳台上"钓人"......接着说螺旋机。随后我拿出一大把书签,在阳台上重温了下狼桥遗梦,发现现在水平实在不行了,我造出的所有的螺旋机,只有一种能螺旋得比较好,可想当年它们曾有那么多螺旋运动方式。

    同学们,这篇关于螺旋机和探照灯的说明文,向我们说明了一个什么中心思想呢?它说明,虽然有些事情也许挺糟糕,但你总能找到些乐子。

残酷乞讨法

    今天下起了毛毛细雨,典型的南京天气,一种浸透了湿气的阴性之冷,和北方的干冷不同。很多人已经穿上了羽绒服,走在路上,我缩着脖子微微发抖。一个人光着上身,跪在雨中乞讨,经过他身旁时,可以看到他的身体上湿湿的,在剧烈地颤抖……在这种阴冷的雨天,“光身子”这种近于自残的行为,这种剧烈的颤抖,特别让穿着厚厚衣服的人看不下去。于是你忍不住会想给他扔个硬币,几乎都不再是怜悯,而只是为了让他赶快别这样子乞讨了,不要这样刺激人们的眼球了。
    我给这种乞讨起名叫“残酷乞讨法”,不再诉诸于人们时有时无,随机性太强的同情心,而是用自残的残酷来直接要挟:把自己的身体作为资本,强制人们去面对一种在他们的生活中难见的残酷,让自己成为这个繁华温软世界中触目惊心的残缺。小时候在农村的集市上,我曾经看过更为极端的“残酷乞讨法”:那个失去双腿的人坐在一个简陋的小滑板上,滑到每个人的面前,然后直接开始拿刀片割自己的额头,直到那人实在受不了而不得不给钱之后。他的额头血肉模糊的一片,一片肮脏的红色……
    从他身边经过时,我的手放在裤子口袋里,反复翻弄着里面那枚温热的一元硬币,为一些想法犹豫着。经过雨中这个光上身的乞丐只需要一瞬间,我就在那犹豫的一瞬间过去了,匆匆奔赴我的目的地。
    毕竟,我的心已经足够冷漠,虽然它也许还不能忍受血肉模糊的额头,却已经可以忍受雨中剧烈颤抖的裸体。